素人写作•金鳌文学(第五十期)| 散文/王松平/李艳平·散文诗/贾文华·诗歌/李健男
魅力万江 2026-05-25 10:39





起 龙

王松平









它是一条沉睡在河涌中的龙,身上覆盖着厚厚的泥土,长满野花水草。平时,它就这样沉睡在河涌的怀抱里,把心事埋藏,等待那一声起床的号角。每逢端午前夕,一群赤膊、古铜色的壮汉走进河涌,一阵排山倒海的号子唤醒它沉睡的梦,它顿时感到血脉偾张,热血沸腾,瞬间恢复了龙的血性,箭一般飞驰在江面上。


一条河流穿村而过,河水停下来喘口气,就喘成了一条“涌”。河涌孕育了村庄,哺养了村民,见证了村庄的历史。没有河涌,就没有龙舟,河涌像一位母亲,给龙舟一个栖息的港湾。龙舟沉睡在河涌的身体里,温柔的水滋养着龙舟的生命。


我曾在东莞万江一间出租屋里蜗居多年。每逢端午前后,一条条龙舟劈波斩浪,在东江宽阔的水面上风驰电掣,演奏着力与美的旋律。一场接一场的龙舟赛,把这项古老的赛事注入文化的血液,那是东莞水乡最激动人心的日子,空气中混合着陈年米酒般醉人的气息,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江面上,心随龙舟一起飞。


无数次在东江岸边踽踽独行,当地村民曾告诉我,也许你面前的那条河涌下面就埋藏着一条龙舟,这些龙舟至少要埋上一年,等到来年端午前夕,起龙之后,龙舟才有了生命和血性。为何要把龙舟埋在河涌里,村民们说法不一,有的说是为了防腐烂,有的说为了便于存放,有的说是源自一个故事、一个传说。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故事和传说,村民们语焉不详,难以说出它的来龙去脉,就叫我去找当地的民俗专家程老问个明白。程老是 “活化石”,能说出一个地方的前世今生,他若不知道,估计就没人知道了。










第一次拜会程老,是在一个下雨的午后。


程老瘦削干练,手上青筋凸出,一头白发如雪一样耀眼。我向他请教,“河涌埋龙”是否来自一个故事或者源于一个传说?他说: “不急,先饮杯茶慢慢聊。”接着他慢条斯理地烧水,又拿出一包大红袍泡上,他轻轻呷了口茶,给我讲起了“起龙”的传说。


很久以前,东莞水乡河流纵横,河流的两岸是一座座村庄。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农民、渔夫、贩夫走卒与河流相依为命,过着“靠水吃水”的贫苦生活。渔民阿根每天驾船捕鱼,妻子在家里张罗,日子虽然清苦,倒也其乐融融。夫妻俩膝下只有一棵独苗,也许是望子成龙心切,夫妻俩给独子起了一个响当当的名字——金龙。


金龙生长在水边,小小年纪就练就一身好水性,阿根看在眼里喜在心头。金龙多次央求父亲带他去打鱼,阿根不肯,他只有这棵独苗。金龙不肯罢休,天天嚷嚷要去打鱼,阿根实在拗不过,只好答应。


一个风和日丽的上午,阿根带着金龙出海打鱼。金龙是一个调皮蛋,一头扎进水里,和父亲捉起了迷藏。阿根不见金龙的踪迹,着急地大声叫喊金龙的名字。谁知这一喊就坏事了,一条刚刚睡醒的恶龙蜷缩在龙洞里慵懒不起,听着水面上有人大呼“金龙金龙”,恶龙打了一个激灵,心里骂道:“那些渔夫的子女是天生的贱种,凭什么叫金龙这样高贵的名字?”恶龙越想越气,就浮出水面看个究竟。此时,阿根正把金龙搂在怀里,怜爱地说:“金龙,我的儿,再也不要这样潜水了。”“金龙,我的儿,你可把父亲吓死了……”阿根一口一个“金龙,我的儿”地叫着,这下把恶龙激怒了。恶龙暴跳如雷,心想:“你一个穷渔夫,金龙凭什么是你的儿?我就要吃掉你的儿!”


刹那间,海上狂风大作,巨浪拍天,恶龙迎面向阿根喷一口水,阿根昏倒在船上。恶龙张开血盆大口,把金龙吞进腹中,摇一下尾巴,潜入龙洞。阿根醒来后,心急如焚,摇着船四处寻找金龙,可是茫茫大海中,寻人如捞针,阿根急得嚎啕大哭起来。他在脑海里拼凑记忆碎片,依稀记得有一颗龙头在他眼前晃动,还向他喷了一股水,后来的记忆就断了线……难道金龙被海里的恶龙掠走了?我与它无怨无仇,它为何要加害我的金龙?


阿根在大海上漂流几日,一声一声呼喊:“金龙,我的儿,你在哪儿呀……”凄切的叫声惊动了在增江游玩的何仙姑,仙姑掐指一算,不好,金龙已葬身龙腹。阿根失子的痛苦让仙姑泪如雨下,她飘落在阿根面前,说:“金龙已被一条恶龙吃掉了,你不是它的对手,要想除掉恶龙,必须智取。”“仙姑,如何智取?”阿根问。何仙姑把一个不灭火种交给阿根,“恶龙藏身的地方就在前面一个小岛上的龙洞里,你趁它睡熟时放火烧死它。”阿根正要拜谢仙姑,仙姑已杳无踪影。


阿根驾着小舟登上小岛,潜入龙洞观察恶龙的一举一动,当他掌握恶龙的作息习惯后,开始火攻。一个午后,恶龙酒醉饭饱,蜷起龙尾很快就进入了梦乡,阿根见恶龙酣睡不醒,就点燃火种火攻龙洞,熊熊大火把恶龙团团围住,恶龙吐水灭火,谁知喷出的水像喷出的油,火势越来越大,浑身着火的恶龙狂吼着飞出龙洞,腾空而起,落在一条河涌里,何仙姑见状,飞出一片荷叶,将恶龙死死裹住,恶龙就这样埋在河涌里。


一天,恶龙给阿根托了一个梦:“我吃了你的儿子,我已赔上一条命,互不相欠。我现在已化身成一条龙船,每年端午前后你们把我挖出来,划上几天,我能保你们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许多年后,“起龙”成了东莞水乡一个传统而又庄重的仪式,成了村民约定俗成的一个节日。一个传说,成就一个仪式、一个节日。











程老是一个讲究仪式之人,不管童叟来访,他笑脸迎客,出门送客,待看不见客人的身影后,方才进屋;和他在一起品茗,与其说是喝茶,不如说是一种精神修炼,只见他碾茶、擦杯、注水、出汤,专注于繁琐的细节,让一杯茶注入仪式的虔诚。他不喜欢快节奏的生活,总是想方设法借助仪式感,让时间慢下来,让日子的色彩饱满丰富起来,让平淡的生活有一些不同的生命体验。


在程老的邀请下,我亲眼目睹了万江滘联村一个盛大的起龙仪式。那天是农历四月初八,一大早,我随一群壮汉来到埋藏龙舟的河岸边,起龙前,村里的长者先进行一个祈祷仪式:焚香烛、上酒果、放鞭炮,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幸福吉祥。随着隆隆的锣鼓声,壮汉们争先恐后地跃入泥淖,锄去杂草挖开淤泥,舀除积水,待龙舟慢慢浮起。


龙舟出水后,壮汉们把龙舟放在提前搭建的龙舟架上,用柚叶或艾叶水洗干净龙身。再过几天,就给龙舟的周身抹猪油、补桐油、刷新漆,让沉睡的龙舟苏醒过来。


最隆重的仪式莫过于——采青。采青这一天,村庄更热闹了,按照传统习俗,只要是村里的男丁,并且家无白事、喜事,方可登舟。村民们不约而同地带上家里的男孩子登上龙舟,顺手划几个龙舟,讨个好意头,祈祷小孩子健康快乐地成长。在鞭炮、锣鼓声中,村民们将当天采摘下来的禾苗、青菜,分别放在龙头和龙尾,让龙神吃饱喝足,再安上平时供放在祠堂里的龙头龙尾,龙舟一下子精神抖擞,威风凛凛。


我置身在这个庄重的仪式中,感受着一个来自遥远的梦。一个庄严的仪式,带着一个传说穿越漫长时光走到人们面前,印证传说的天长地久。古老的仪式是一种心灵感应,代表着人们对风调雨顺和幸福生活的渴望,也是生命激情找到的一个适合迸发的突破口。一个古老仪式包含一个古老节日的诸多文化内涵,给端午节注入传奇和文化基因。


一条条龙舟在江面上狂奔,号子声震耳欲聋,扒龙舟已成为东莞水乡端午节的盛大狂欢。每逢龙舟大赛,我情不自禁地加入到狂欢的队伍,为龙舟汉子加油呐喊。漂泊东莞多年,每逢端午,那一个庄严的起龙仪式时刻浮现在我的眼前,那一段悲怆的传说在我的心底流泪。于是,一个仪式、一段传说在我的心灵深处慢慢生长,生命也就多了一些重量。



作者简介

王松平,湖北十堰人。现居东莞。




相 遇

李艳平


昨夜,我又梦见多多了。


它还是老样子,毛茸茸的一团窝在我怀里,尾巴慢悠悠地摇着,像一把小小的扇子,扇来十八年前早春的风。梦里的我清楚得很——多多已经在上个月走了。可我还是忍不住把手埋进它柔软的毛发里。它仰起头舔我的手指,一下下的,仿佛在说:“别难过,我一直在。”


醒来时,枕边凉凉的,窗外天还没亮透。恍惚间总觉得多多就蜷在床脚那个固定的位置上,伸手探去,却只摸到一片空荡荡的凉意。


第一次见到多多,是在那一家时不时会光顾的宠物店里。我本没打算养狗,只是每次路过时,都会进去看看那一个个惹人疼爱的小东西。那天我推门进去时,多多被束之高阁,看见我后它便汪汪叫个不停。全屋子都是它的声音,这样的一只狗瞬间引起了我的注意。我莫名其妙的问了老板价格,身旁的男友更是鬼使神差地还了价,可能是因为品种不好的原因,老板毫不犹豫的就同意了。可是我并没有想买的意思,于是我抱怨这狗太吵,怕养在家里被人投诉。老板说:“奇怪,它以前从没有这样过,今天见了你也不知道怎么了。”谈话间老板已将狗放在了我的怀里,它瞬间安静了。我就知道,不是我看上了它,是它选中了我。


后来我常想,或许生命里所有的相遇都是这样——你以为自己只是路过,其实是命运早已安排好的奔赴。只是当时我们浑然不觉,以为那不过是寻常的一天。


多多陪着我走过了人生中很多重要的时刻,比如结婚、买房、买车。后来我怀孕了,很多人劝我,说养狗会对孩子有影响,劝我把多多送走。可是我没有,多多也很乖,我告诉它,我有宝宝了,不能再往我肚子上跳了,之后它再也没跳过。


孩子出生了。我把女儿抱回家的第一天,多多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嗅了嗅那团皱巴巴的小东西,然后,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从此寸步不离地守着摇篮里的小主人。女儿哭,它就急得打转;女儿笑,它的尾巴便摇成一朵花。女儿会爬了,揪着它的耳朵、扯着它的毛,它从不恼,只是好脾气地挪挪身子,有时候还伸出舌头轻轻舔一舔那只胖乎乎的小手。女儿学走路,多多便走在她前面,一步三回头,好像生怕她摔着。女儿渐渐长大,总说多多是她的“狗哥哥”。他们一起在草地上打滚,一起分享零食,一起趴在窗台上看雨。有次多多生了病,女儿哭得比谁都伤心,抱着它的小毯子守在旁边,说什么都不肯睡觉。


多多用它的一生,把我们的家串联得更紧。它见过我们的欢笑,听过我们的争吵,陪我们熬过无数个深夜,也曾舔去我眼角的泪水。它从来不说话,却什么都懂。可是时间啊,从不肯为谁停留。


从前年下半年开始,多多明显有了衰老的迹象。它已经老得走不动路了。眼睛蒙上了一层灰白的翳,耳朵也不太听得见了,常常我叫它好几声,它才迟钝地转过头来。可即便如此,每次我回家,它还是努力撑起前腿,想要站起来迎接我,像年轻时候那样。只是抖得厉害的后腿,总让它一次又一次地跌坐回去。


后来,它痛得通宵低吟。我抱着它,把脸贴在它瘦骨嶙峋的脊背上,听着那微弱的心跳,觉得自己的心也要碎了。它不再冲我摇尾巴了,那双曾经亮晶晶的眼睛里,蒙着一层我看不懂的疲惫。医生说:它的器官在衰竭,每一天都很痛苦。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里的多多变回了小时候的模样,在草地上奔跑、打滚,阳光把它染成金色的。它回过头看我,眼睛亮亮的,好像在说:“妈妈,我想跑了。”


第二天,我做了这个世界上最难的决定。


抱着多多走进那间白色房间的时候,我一直在发抖。多多安静地躺在我怀里,像一个疲惫的孩子终于回到了母亲的臂弯。我把鼻子埋进它的毛里,拼命地嗅着它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那是陪伴了我十八年的味道;是岁月的味道;是家的味道。它走的时候很安详,尾巴轻轻摇了摇,就像它第一次窝进我怀里时那样。只是这一次,是告别。


医生轻声说:“它很平静。”我的眼泪终于汹涌而出。


窗外的阳光正好,一如十八年前的那个下午,它选择我的那一刻。


梦里的多多站在那片金色阳光里,冲我摇了摇尾巴,转身跑进了光里。它跑得那样轻盈,那样自由,一步也没有回头。可我知道,它并不是真的不再回头。它只是用背影告诉我:妈妈,我不疼了,我先去前面等你。


有人问,为了一只狗,至于吗?他们不知道,多多从来不是“一只狗”。它是我的青春,是我的家人,是我婚礼的见证者,是我孩子最忠实的守护者,是十八年来每个夜晚都在门口等我的那盏灯。我们给予它们食物和屋檐,它们却回报以全部的生命与深情。这是人类所能拥有的最不对等也最珍贵的爱。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来,落在那个空荡荡的角落。


我的狗走了。可推开门,耳边仿佛还能听见爪子划过地板的声响。我想,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陪着我。


多多,妈妈很想你。谢谢你用一辈子告诉我,有些相遇,比一辈子还要长。





作者简介

李艳平,河北人,现居东莞万江,企业管理者。




散 韵

贾文华





1





把钉子从木头里抽出来,再钉进去。木头,还是原来的木头吗?将挚爱从时间里取出来,再放回去。时间,还是当初的时间吗?


那时我充满矛盾,一心想获取十足的江山,一次次于否定与憧憬的意味中,践行莫须有的历练。


直到一根白发爬上鬓角,像茫茫黑夜中怯生生的小草。






2





大风吹我的时候,积雨云正从大桥东头散开。


雨季刚刚开始,我却怀想社宅那条拱形门;入夜,彩灯交织的神采。


草原没先前那么绿了,马蹄声不再约会牧歌,来我耳畔叩门。


时间正一件件把原先事物从我记忆中拿走;宛如我正每分每秒,将渐行渐远的过往淡忘。


眼下,我开始敬畏时间的老成。它一声不吭,将我变成傀儡。






3





每块石头都独立存在,迟早得回到当初的身体。


只是,我们肉眼认为,它们还在原地,不可能移动固执的属性。它们不会为谁,纹丝不动呆在一个地方。


当骤雨流弹般击打它们的外壳,那些瞬间绽放的雨花,比泪水更纯粹,更幽凉,更富于观赏。


它们把某些摧毁性的元素,叫做沐浴课;然而,当阳光轻盈地倾泻,它们反而不适应。


其实它们的意念早已出窍,常常伏在云端,朝星空呼啸。


只是我们看不到,也没法看得到。






4





你所蕴含的恐惧,对于我的影响是巨大的。


基于你不声不响的缄默,抑或缄默的不声不响,我的考究是无解的。


没法怂恿你的口舌,让你说出存在的意义;没法与你对白,知晓你多具体,多感性,多残忍。


看不到你的样子,听不到你的呼吸,闻不到你的气味;甚至,怀疑你的存在。


你让我恐惧,平静,自卑;偶尔,你的境遇,让我有了对于生命的诘问。


如果我的自言自语,你能听懂,请记下这段不经意间的旁白。






5





墙壁渐渐逼近,放一粒辞出去。像一束光,让八方紧逼的阴影,顿感骨缝的寒意。


指甲,被月牙愈磨愈锋利;好比半截刀刃,瞬间掐断,埋在法令纹里的红尘。


发丝刚好散落,覆盖枕畔的手机彩屏。墙上摇晃的钟摆,遐想风景与秒针交织的节气。


今夜,仍旧承接昨夜的续集;今夜,还得虚拟梦境的迷离。像雄鹰莅临云朵,摘下你赐予我的传奇。






6





河,无意将两岸隔开。只想以自己的方式,在大地上行走——平凡地走,无声地流。


不过,风,总爱挑事。


风,故意将河的姿态吹弯。波澜起伏的曲线,让两岸觉得,河,得了便宜卖乖。


河,不反驳。只是背着风雨行走,扛着雷电上路;依旧,向远方呈上执著的脚步。


直到一根钢铁,以桥的名义,将东西方贯通。






7





记不得那只信鸽,什么时间从阳台飞走的了。只晓得,总有一片天空,是她想要的。


安置她的那窝茅草,曾暖过她的胸脯;也暖过,她怯生生的张望。为收藏她的体温,它们曾经忙碌过。


我左手放飞她的那会儿,右手擎一颗星光,像昼夜不泯的灯盏,在遥远的地方为她照明。


她的目的地,万水千山不能阻隔。


途中,声声熟悉的呢喃,会不会被暴风雨淋湿?


昨夜,我梦里那些种子,会不会是她变的绿芽?






8





我眼睛里那些景象,五指山说什么不肯放。


跟我回家的只有尘土,还有沾了脚印光的,被石板路磨出两个洞穴的黑袜子。


那些景象,其实挺想跟我回家的;不然,不会常在我梦里头转悠。


可是,五指山不乐意。它认为我有观赏的权力,景象却是它的私有品。


其实,它的担忧并非多余,既然敢来看风景,我,就有占用的意图。


但是,这座山实在太沉,太重。沉得,好比千万吨石像;重得,如同创世纪的龙骨。


就是想搬走,谁,又能搬得动?


搁在心底吧,用一辈子呵护。






9





雪花即使不埋怨自身太轻,也会有杨絮责怪出身的卑微。微小,总能以自身处境找理由。


觉察不出危机的石头,也因固执的念头而担忧。


没有一种事物,可以旁若无物地存在,愈感觉自身的紧迫,愈感觉与生俱来的惊恐。


那么,周遭的喧嚣,有时竟是窒息的前兆;没有目标的舞蹈,皆为落幕的前兆。


除非,世界慢下来;时间,漫不经心只当什么都没发生。


那么,我们拿什么,做为活着的参照。






10





时间,常在我胸口的缝隙间猫着。一有空,就出来搬弄陈年老账。


说我,还欠它酒钱;还说,它的水可以免费,但我却伤了水温。






11





我们所面对的事物,它们不认为是在面对我们;或许,在事物的辞典里,根本就没有“我们”这个概念。


我们是谁?谁是我们?谁可以主宰事物的意念——这独立、孤寂的王。


通常,事物着一身紫衣,却行使太阳的权力。但是别在它们面前炫耀你征服太阳的本事……


当你慢下来,暗下来;或许,一束光就能让你跌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那时,时间仍旧悠闲,悠闲地瞅你哭。看你用悔恨的眼神,舔食被往事击中的伤口。






12





我与你的相遇,其实风也会。只是我们看不到,它们邂逅的手语,以及眼神深处的青睐。


风的拥抱,没有理智,才有闪电的霹雳与暴风雨的骄横。


风想风时,委托树叶轻轻晃出弧度。两枚叶片同时摇动,相互倾诉。


那会儿,你以为我发丝向左飘,暗示那个方向,有一座引领我脑海的小岛。


在我右端,等风过来;像等我过来,瞅你挂两滴露珠的睫毛。






13





两只隐在黄昏中的鸟儿,未曾啁啾与喧哗,听不出它们鹏程万里的梦想。


一只,倾听闪电构图内心的波纹;一只,静观彩虹临摹眼神里的海市。


一滴鸟鸣,从老树的缝隙间淌下来;另一滴,从对面树丛中淌下来,像彼此心照不宣的盟誓。


之后,那对鸟儿陆续展翅。一只,向左边原野穿行;一只,朝右侧远山高翔。


一只纠葛于白昼,与拂晓形成共识,在澄静的时光中翻动光影;


一只还原于大地,被认作驮过露珠的流星,以短暂的闪耀辉映来路。






14





窗户最懂墙的隐痛。即使用石头砌的,到了应该通透的时候,也得统统拆除。


墙,也有立场,也有使命与心胸。


凭什么因为见不得光,就将它的缝隙堵死,傀儡的滋味实在难受。于是,窗户以阳光、清风的名义应运而生。让墙,拥有了一个美丽的别名。






15





天下的夕阳都一样,都能在玻璃窗上反射一种金黄。


只是面积大的参照物,更能吸纳一些这样的色彩;那时它巴不得拥有一双巨臂,将即将落山的夕阳揽过来。


一直燃烧,一直闪耀。在偌大的平原之上,它身披铠甲,英雄般驻立。


跟大地垂直的这面墙,其实是一座琉璃镶嵌的巨型建筑。愈到黄昏,愈加夺目。


尽管夜色快要降临,黑,即将呈现莫须有的阴谋;而它,依然巨人般矗立,与时间殊死搏击。






16





黄昏,天黑了下来,云彩还在天上。看上去,颜色变了;其实,她,还是她。


子夜,月亮出来了,云彩还在天上。看上去,颜色变了;其实,她,还是她。


企图改变一种事物,首先整合外界的统一看法,再封锁内部的断章取义。


看上去,云彩理所当然地黑了。


可她,偏偏还是当初那朵纯洁的白。


至于黑,抑或黄的论断,无非是环境释放的烟雾弹罢了。






17





登山者,只为炫耀自己比山高。


其实,没有山的给力,他,永远只是自己的平地。


脚印宁可让身体踩着,也不向往头顶;除非,大地成为倒悬的天空。


妈妈头上那根白发,给了我生的启蒙:仰视吧,那不朽的永恒。


若干年后,风,会将大地上的尘土,镶入麦芒的轮廓,让星星评说。



作者简介

贾文华,辽宁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诗研究会常务理事。作品见《文艺报》《诗刊》《青年文学》《北京文学》《长江文艺》等报刊。




建筑的边界(组诗)

李健男


砖石一块块垒起来

就有了里面和外面


外面是马路、喇叭声、陌生人的脚步

里面是油烟机在转

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墙面上的涂料慢慢变旧

裂缝从窗角爬出来

每一道都藏着

这间屋子住了多少年


它不说话

只是站着

把风挡在外面

把日子好好围在里面



铁皮门每天开合几十次

合页上了锈,推开时吱呀一声


早晨出去的人

带着豆浆的热气

晚上回来的人

肩膀落着工地上的灰


门把手被握得发亮

那是这么多年

无数双手

在同一个位置

留下的记号


关上时

屋里只剩电视机的声音

和一个人轻轻的脚步



墙砌到一半时留出那个方洞

后来装上了铝合金窗框


玻璃外面是街道、树梢、对面楼的阳台

玻璃里面是晾着的衣服

和一只猫趴在窗台上


雨天时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滑

把外面的街景

模糊成一幅水彩画


窗台上落着灰

还有半根没抽完的烟



屋檐

从墙顶伸出来一小截

给窗户遮雨


雨水顺着檐口滴下来

在墙角砸出一排小坑

坑里长着青苔


燕子把窝筑在檐下

春天孵出一窝雏鸟

秋天又走了


这个家里的人

每天都在屋檐下

进进出出

有时候抬头看一眼天边

有时候不会



作者简介

李健男,广东汕尾人,现居东莞,建筑工程师。



素人写作▪金鳌文学长期征稿

投稿邮箱:1527458172@qq.com

作者投稿请附个人简介、联系方式,以及身份证号、开户名、开户行、银行账号等信息。











撰文:王松平、李艳平、贾文华、李健男

编辑:卢梓健

  • 关键词:金龙,龙舟,仙姑,仪式,龙洞,事物,女儿,壮汉,村民,散文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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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25 10:39: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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